本报从今日推出的《灾区过冬》系列报道,将涉及村庄的重建、个人的新生、一个县的过冬档案、基层公务员的心灵救援、精神病人的疗伤等多个层面。让我们借着过冬的契机,再次送上关注的温暖。
两个村庄,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一个在北川,一个在安县。连接两个村庄的公路,一头通着故去的北川县城,一头连着未来的北川县城。当地人已经得到尚未最后经官方确认的消息称,这两个村庄都将在行政上划归新北川境内。
两个村庄都在新建房屋,但模式各不相同:一个是当地政府打造新羌寨的范本,一个是外国基金会援助的村民自建房样板;村民们都没有住进政府提供的板房,因为,他们的房屋将是灾区第一批重建完工的。
在路边简陋的临时居所中,等待新的、坚固的永久住房。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有抱怨,也有期待;有失望,也有希望。
而相比那些远离公路主干道的更为普遍的村庄,他们无疑有着更多的幸运。
“我们村要改名吉娜羌寨了”
北川南大门擂鼓镇猫儿石村:当地政府打造新羌寨的一个示范样板
苏波和同村的村民避居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已经5个多月了,帐篷就在绵阳通往北川县城的公路边缘,紧紧挤出的空间让一溜排开的帐篷显得逼仄。有人在帐篷里向外卖起饮料和小食品,过往的援助人员不时停下车购买。
“我们村子要改名为吉娜羌寨了。”一位村民停下手中的活计说。
擂鼓镇猫儿石村是从绵阳进入北川的第一个村庄。“吉娜是我们羌族传说中最美丽的女神的名字。”重建指挥部的副指挥长范德斌说,猫儿石村作为北川南大门和羌文化窗口,其重建农房都会突出羌族特色,最终建成名为吉娜的羌寨。
村民苏波的妈妈在地震中葬身于他新建不久的房屋。“被楼板压住了。”他说,他在村中有两处房屋,几百平方米。“全都毁了,你看,我们现在没有了一点房屋。”
他望着安昌河对岸的山坡,那里是正在建设的新村庄,吉娜羌寨的雏形已经露了出来。范德斌曾预计,10月底所有的房屋主体工程竣工,铺设水电气网、道路等再用两个月,所有的69户可以在新历年到来之前入住。
可是,苏波等村民都不相信他们能在年底前入住,因为,就在前几天,二组的工程已经停了下来。“没有了钱,施工的公司停工了。”一位路过的施工监理说。
因为是进入北川的第一个村庄,猫儿石村的重建被当地政府全部包了下来,将之作为一个示范样板,所有房屋的外观按照羌族风情建造。
“我们开始不知道新房屋的位置在哪里,不知道有多大面积,怎么修建也不知道,全部是镇里和县里的规划。”苏波说,只是在不久前,镇上的干部找到他,要为他办理贷款。
震后不久,成都军区驻滇某师出动了6000余人次,200多台大型车辆和机械,拆除了猫儿石倒塌的房屋。一位军官告诉村民,拆除旧房是为了住新房。
按照当地农村住房灾后重建补助标准,苏波家领导了补助的2.4万元,这些钱没有经过他的手,而是直接转入到了镇和县负责猫儿石村重建的办公室。经过北川农村信用社的核定,苏波可以贷款的额度为5万元。
有人担心今后无力还上贷款。“可有人却说这些贷款是可以不还的。”于是,苏波等人找到信用社问,得到的答复是:“你们不还,我们怎么发工资?”
可是,这些钱,远远不够支付他将分配到的房屋修建的费用。
负责重建的干部又找到了苏波,让他再去筹措15%的房屋修建费用。“我将分到的房屋是180多平方,上下两层,折算的费用是20多万元。”准确的造价还没最终出来,即使按20万元的成本计算,苏波还要再去想法弄到3万元。
接到筹钱通知的还有其他几十户村民。可他们却都说:“地震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夺去了,我们去哪儿弄钱?”
在村民的一再要求下,最后,筹钱的标准降为修建房屋成本的10%,仍然没有一户能够拿得出。
“你敢领着村民自己建房吗?”
安县永安镇跃进村7组:“有秩序”引来外国基金会建房援助
猫儿石村下游的跃进村7组是又一个样板。
如果不是一个慌乱之中的一次表态,可能,陈圣松仍然在为村庄的房屋重建资金筹措犯着愁。现在,他倒没有同处5?12地震灾区村庄的其他最基层村官那样的烦恼了,因为,一个来自外国的基金会给了他250万元,并问他:“你敢领着村民自己建房吗?而且要合理公平。”
他说:“我敢,我怎么不敢呢?”
5月14日,视博恩公司·慈福行动中国区的负责人彼得已经进入到了四川灾区,并且到很多村庄发放了食品和水。这天下午,他来到了安县永安镇跃进村7组,见到了以陈圣松为村民组长的50多户村民。
“彼得给我们发了水,还有食品,我们的房屋倒掉了,他也送来了彩条布,让我们搭起临时的帐篷。”陈圣松对接受救济物品的村民们说,“排好队,我们要有秩序,不要抢,按顺序来。”
于是,彼得和他在灾区工作的下属,见到了有秩序的分发救济物品的场景。一位黑瘦的、60岁的低矮身躯的陈圣松给这位外国人留下很深印象。“我们每户人家分到了20斤大米,一斤白糖,一斤食盐,30米彩条帐篷布。”陈之后又回答了彼得的另一个问题。
“你们的卫生条件怎么样?”彼得问。
“很差。”陈圣松说。
震后,54户村民的房屋全部倒塌,还有5位村民遇难。此种情况下,村民的入厕当然是个问题,洗浴也是难题。
彼得等人不顾余震不断,送来了砂子、水泥、瓦。陈圣松把自己家本来准备砌沼气池的3000块砖头无偿捐献了出来,他又找来村民动手,两天后,村中建起了浴池和厕所。彼得从成都又买来水管和太阳能热水器,可能是震后重灾区的第一个浴池投入使用了。
陈圣松今天回头看这些事情,他以为是彼得对他的考验。分发物品和修建厕所,让视博恩公司看到了一个有能力重建社区的村庄与其他村庄不一样的地方:他们没有混乱的场面,自救与互救给外国援助者留下深刻印象。
仅仅是5·12大地震6天后,彼得与陈圣松坐在通往北川的公路边上,看着不断地涌往北川的救援的车流和人流。视博恩公司这时已经决定把跃进村7组列为长期援助对象,这是他们在灾区选取的若干个援助点之一,也是最早的一个。
“如果我们给你们一部分钱,你们再筹集一部分,让你们自己建永久性的房屋,你能带头干吗?”彼得问陈圣松。
陈西侧百多米处,是他的已经全部倒塌的村庄,陈姓是这个村庄的大姓,“圣”之辈兄弟是支撑村庄的男人。
视博恩的设想是,跃进村7组将是一个样板。他们出资一半,村民自筹一半,作为村庄重建的资金来源,所有的房屋将统一设计,平均分配给每一户村民。
建起房屋并不难,而要做到统一又平均却很难。总是眯缝着眼睛的陈圣松,能做得到吗?
集体出工、抓阄分配
跃进村7组最后决定54户房屋统一建造,统一装修和配备家具后,抓阄分配
每天,跃进村7组都有三四十个村民劳碌在新村庄建设的工地上,这是在建造他们自己的房屋。工程包给了川银建筑公司,参与施工的村民每天可以得到50元的报酬。这些钱,将冲抵他们修建房屋的成本。视博恩守诺拨付给了跃进村7组250万元,由陈圣松为首的一个领导小组负责监管使用。彼得不再具体管理7组的重建,换成了戴维。
250万元并不够支付所有的村庄重建费用,按照设计单位提供的方案,54户村民的房屋将投入500多万元,平均到每一户差不多10万元。
“政府同样会给我们每一户村民受灾补助款,安县的标准是每户1.6万元到2.4万元不等,最高的不超过3万元。”陈圣松说,7组的村民情况都差不多,基本上都可以从政府那里得到2万元左右的补助款。
跃进7组经过核算的补助款是96.6万元。他们并没有直接拿到钱,而是上级的永安镇政府以提供砖块和水泥、砂子等建筑材料的方式冲抵。砖是按每块0.45元的计算的,要比市场价格低很多。
这样,每户还剩下2万余元的钱要去筹措。“我们也只能贷款,这些贷款相信是村民们可以承受的。”10月下旬,陈圣松请来了信用社的人和镇上的干部,在对正在建造的房屋做了评估后,将给他们提供核定的贷款,“新修的房屋将作为抵押,可我相信,我们能还上钱。”
在工地上做工的村民每天从施工方手里挣到的钱,又可以分担掉一部分成本。“地基完全是我们自己建的,这同样可以省掉不少钱。”
只是在地震后不久,有秩序地组织了一次分发物品的行动,便给跃进村7组争取到了巨额的援助,这让小小村庄的重建变得从容。
但是,如何做到合理分配房屋呢?陈圣松想到,他不可能把250万元平均分配到各户,如果是那样,他再想收上来就很难了。
陈圣松、村民代表和戴维等人坐在一起,开了几次会议。是先划分好每户的宅基地,让每户人负责自己家的房屋建造,还是并不划分好,而是统一建造好之后再分?
开始,大家的意见并不统一,陈圣松坚持先统一建,然后再分。可每户的人口数不一样,所需的房屋面积也不一样,如何分得公平合理?
会议代表最后同意了陈圣松的设想:54户房屋按两种户型建造,1-3口人的家庭将得到50平方米的房屋,4口人以上的家庭可以得到的是61平方米的房屋。全部为上下两层。
“全村每户的人口数其实都差不多为3口之家,只有少数几户4口以上。”陈圣松让大家集体劳动,在原为水田的土地上,开始了房屋的重建。村民们只能等到所有的房屋建造完毕,并进行了统一的内装修和配备家具之后,才可以通过抓阄的方式分配到属于自己的房屋。
将分配到的房屋远没有震前的房屋面积大。“以前大家都是楼房,几百个平方,可现在,重要的不是和以前比,而是要能先住进来。”陈圣松说。
视博恩请来了北京的监理,全程督造,戴维作为视博恩的代表,也几乎在跃进村常驻。他们将这些房屋的标准设计为抗震裂度8级。
按工程进度预计,12月26日将完成主体工程,7组村民有望在新居中迎来春节。
争一个好位置
296人的猫儿石村将被包装为“窗口羌寨”,住在帐篷里的村民,隔着一条河看着新村庄长大
一条公路相连,跃进村几乎望得到猫儿石,一面是北川,一面是安县。猫儿石的羌寨新居高高在山坡上,高大宽敞,跃进村的新居工地还在一个坝子上施工,与之相比小了很多。
苏波苦恼的是,当他终于得知哪一个正在修建的房屋,是他们一家未来的居所时,他又得到了另一个让他和猫儿石村民难以高兴的事情。
在房屋的主体工程完工之后,他们还要想法弄到400多万元装饰外墙,当然,政府已经表态,将分担其中的一半,而另一半的200多万元,则要村民们再一次自己想办法。
日子久了,施工单位的人和村民们混熟了,有些事沟通也就多了。
“以后,还要给你们装暖气,种花种草,修能过车子的马路。”
“要修化粪池、沼气。”
“装路灯,所有的房屋外墙都要统一,以后,还要接待来旅游的人。”
这些消息接二连三地涌进村民们的大脑,他们一次次担心,这是不是又要增加钱呢?他们找来干部问,可干部们也都不很清楚。
296人的猫儿石村,在5?12那天,与苏波的妈妈一同遇难的还有13人,20多人受伤。当那天苏波冲向公路寻求食物时,他尚无法预料今后的生活会是怎样。
几个月内,他们依路而居,因为没有搬到过渡房屋板房里居住,他们每人获得了2000元的补助。住在各种篷布拼凑起的帐篷里,每一天,隔着一条河,他们看着新村庄长大。
猫儿石被改名吉娜羌寨,而大部分的村民却并不知道,只有少数参加了在安昌镇举行的一次与重建指挥部沟通的村民代表略知一二。
那次会议议定了规则,其中,每个人将得到30平方米左右的房屋。
可在实际的操作中,却有人说:“为什么有的人家是每人超过了50平方米?”
“为什么我家原来在村中的位置是最好的,而现在却分到偏僻的位置?”
指挥部没有办法,只好将下游跃进村的办法搬了过来,先建再分。可即使如此,有人却已经号定了自己的房屋。
争一个好的位置的原因在于县里释放给他们的消息,吉娜羌寨今后将主要吸引外来游客,村民们的收入来源也将主要依靠于此。“届时,猫儿石村将建成北川窗口羌寨,这也是彰显北川精品旅游的起点站。”北川城建局规划股干部张刚说。
“跳锅庄能挣钱吗?能换来稻谷吗?”
“让我们今后跳舞,可哪个又会跳舞呢?”
可是,震后,猫儿石几乎所有的农田毁掉了。县里看上这里还能够重建的条件之一是有丰富的水资源,并且没有污染,生态没有遭到大的破坏,又紧邻一级公路。
“不会唱歌又不会跳舞,还算得上是羌寨吗?”在通往村庄唯一的桥的入口,村民们议论纷纷,“都去打工?信用社的钱还是要还呢,还有利息。”
办法总是会有的
等待新的、坚固的房屋。那些远离公路主干道的村庄里,重建更为困难重重
连接了跃进村和未来吉娜羌寨的公路,一头通着故去的北川县城,一头连着未来的北川县城。
这是一条繁忙的房屋修建连接线,在绵阳至安县至北川的路途中,到处是堆在路旁的红砖,到处是建筑砂石。一处处正在建造的房屋,无不显现着,这里可能是中国最大最繁忙的一处工地。
跃进村7组和猫儿石村只是其中两个普通的村庄,村民们住在临时的居所里,从猫儿石村多彩多姿的帐篷,到跃进村7组的木板和砖块混搭起来的窝棚,他们都在等待新的、坚固的房屋。
和他们一样等待新房的,还有数百上千个村庄的村民,以及房屋被地震摧毁的那些城镇的人们。
“我要去弄来砖,可这并不容易。”安县秀水镇群益村村民张中军说,几乎每户人家都需要红砖,即便所有灾区的砖厂全力生产,也不能保证供应,川东地区的砖厂也加入到了向灾区供应红砖的队伍,但还是远远不够,红砖的价格一路飙升,从地震前的每块0.33元涨到最高0.65元。
钢筋的价格随着国际钢材价格浮动而跌跌升升,虽然四川各地政府出台了对水泥等建筑材料价格的硬性规定,可是,按政府的定价却很难得到这些建材。
更让张中军困惑的还是钱,没有钱,就没有这一切。政府的补助款还没有下来,但即使拿到,也无法支付所有的房屋建造费用。地震已经夺去了他的家产的一切。
在那些远离公路主干道的村庄里,比张中军的家境好一些的家庭,似乎并不多。他要自请人工,自己设计,自己筹钱,甚至要自己雇一辆小型的机动三轮车,将红砖和砂石移山一般从公路上转移到村中的宅基地上,因为,卡车无法进到村中。
跃进村7组要幸运得多,即便抱怨不少的猫儿石村,有政府将之打造为新羌寨的规划,也要比群益村幸运很多。
而在北川23552户需要重建和安县已经开工重建的24509户农村房屋中,群益村还是其中的大多数。
“房屋要在年底建好,可是,土地没有了,怎么办?”陈圣松想把村子里震后余生的192人安置好生路,“看来,只有外出务工。”他设想援助方是否可以再帮他们搞一个生计项目,只是,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向视博恩开口。
可是,他并不悲观,房子有了,其他的还担心吗?
就是在有些怨气的猫儿石村,那些生怕“跳锅庄”挣不来钱的村民,也在打听深山中那些曾搞过羌族风情旅游的村庄的收成。
群益村的张家只有1万元钱购买砖头,张父又东挪西凑了1万元,他们还在等待镇里补助的1.6万元。缺口还是很大,张中军说,办法总会有的。
震后慌乱的日子里,张家收获了2008年的庄稼,并且没有让土地耽误,按往年庄稼的茬期,一茬也没落下。
南方都市报